胚芽鞘

凡尘苦

牙六岁:

、1w字太中 纨绔少爷x戏班班主 设定在十九世纪中后期的日本


中也花旦反串有,注意避雷;微量解析/感想走关于《凡尘苦》








凡尘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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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是阴的,蒙了一层薄如蚕丝的云,已是下午,阳光还不能够坦荡照耀,连风都是一例哆嗦的清冷。天公不作美,城里花街柳巷倒是照常热闹,大约两三点钟过,街外车马声便频繁起来,夹杂女人们银铃般的调笑声,细碎从墙角缝里漏过,挡也挡不住。


中原中也的戏班驻扎在街头一座小院,临着转角,隔着路与江面相望,很有不屑与同街们为伍的意思。平常大门紧闭,早晨只零星听得见小官们在几株出墙桃枝下吊嗓子,剩下的便是偶尔鸟啼,静得渗人。每到望朔开戏时却换一副光景,中原中也提前两天命人去桃花下搭起戏台,不日自有门庭若市,人潮涌动。


城里几家大户虽不免受点时局政治影响,见少爷们争相学华人捧角,颇有微词,差点闹到禁足的地步,直到一次太宰治把自家老夫人请了去,不知怎么说动的,中原中也竟专为几位太太破例,在月初开了一场大戏,演了完本的《长生殿》,只开十个座。整整四个大夜下来,太太们坐得不知小腿在何处,魂都被那哀婉的唱腔勾去,最后一位小旦作揖下场,老夫人还久久不能回神,太宰治在旁察言观色,适时让人递上帕子,送上茶水。这番争取之后,城里最上层的老爷们也松了口,不再管小孩们风月之事。当时最盛的玩法是先去桃花下听几折戏,再和长相俊俏的班主讨杯茶吃,最后拐进街角寻个歌妓唱一晚小曲,一天便晃过了。说是这般,真正能做得到的,还只有城北太宰家的小少爷一个。


 


那天一个管杂事的小官,名唤袖烟的,是中原中也在华学戏时捡的孤儿,平日里也给他当小厮使唤,秦袖烟路过自家班主的屋子,想起新来一批小旦还没找好住处,院里地方紧,这事本该由中原中也亲自把手,今早就定下的,这次他却像忘了,迟迟没做吩咐。小官在门口犹豫了几分,还是抬手轻轻扣了门沿,只听里头仿佛有桌椅翻倒,肢体撞在地上的闷响,咚咚好两声,才见中原中也拉开纸门,衣襟散乱,一手扶着腰,冷脸道:“谁?”见是袖烟,松了神色,一副疼得龇牙咧嘴的模样,转身回去,随地便扑通坐了。


小官给他吓了一吓,跟进去,看见屋中央横梁上吊下一根粗蓖麻绳,刚到人头顶部位挽了个套索,榻榻米上翻倒一只四方的小凳,顿时慌了,白了一张小脸,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,拽住中原中也衣袖就要哭:“先生您别冲动,先生您这是怎么了,先生别做傻事呀!”


中原中也没耐烦地甩一甩袖子,把小官的手甩开了,皱眉道:“我腰正疼着,你可少烦这套,没两句话就掉豆子,我教你白教了,还是这副姑娘家的样?”想了想,觉得自己行径也过分奇怪,小孩儿关心他并无错,又道,“我今天一直浑浑噩噩,想叫你把那批新来的排下房间,好叫人去收拾,拖到现在。你刚敲门,倒把我惊醒了,睁眼就在凳上,手里拿着绳,一惊就摔了下来。”


袖烟听了,忙要叫人去拿膏药,中原中也抬手拦住,话里带了三分火气,“你又这样,做事火急火燎。”小官只好坐端正,挺直腰板,中原中也脸色才缓和几分,揉揉眉心,叹道:“我没心情了。你去让那几人先和去年的挤挤,一有时间就去附近找屋,让上台的出去住。”袖烟一一应了,中也挥手让他去做事,走出两步却又回过头问,“先生还要膏药吗?”


“没大碍,你若有空让人送来就是,别再来跑一趟。”中原中也低头看账本,垂下眼去,不再搭理了。那绳居然就这么挂在屋中央,他也没解下的意思。


 




“竟有这等事?”那人睁大了眼,“中原先生算是一等一的好人了,怎会一时冲动——”


“你可小点声。”袖烟扯了人到后厨门边,轻声道,“我家先生不知怎的,像中了邪,日日要寻死,我刚刚才侥幸拦下一次,要是再出什么岔子,我们可怎么办。”


那人挠挠头,想想道:“说来我家小少爷近来也反常极了,从前天天闹得鸡飞狗跳,有井跳井,有楼跳楼,什么剪子长绳都不能去他房里的。这几日却消停得很,我早上还见他笑嘻嘻陪夫人出去。”


小少爷太宰治正巧来后厨寻小点心,先前和厨娘说好了留一盒芙蓉糕他,好盛起来送人,远远路过门边听见人轻声细语的窸窣声。人对自己名字总是敏感些,他隐约捕捉到小少爷几个字,便悄悄凑上去听,几句话心下已猜个七八分,只怕那两人接下去还要扯些不相干的话,被他捉住算好,若是被有心人听去,在他太宰家嚼人舌根算什么样子,于是掐着点儿咳嗽两声。秦袖烟听见,立马推推太宰家那小杂役,两人闭紧嘴巴,停了一会,仿佛没什么响动。小杂役悄悄向里探头,正见太宰治端着一盘点心,笑意盈盈朝他们望,只是那笑没到眼睛里,吓得后退两步,险些跌入边上花丛。袖烟抬腿想遛,没跑两步就被叫住,后头太宰少爷笑嘻嘻喊:“你等等。”


“你刚说的确有其事?”太宰问道。袖烟点头。“我倒有一事托你,你是中也身边的小厮吧。”袖烟点头。“你近来替我注意着点你们班主,他说的话你听半句,剩下半句听我。”袖烟攒紧衣袖,接着点头。“这盒芙蓉糕你替我捎了去,就说是府上新做的,给小矮子尝尝。”袖烟低着头接过盒子,行礼,道谢,终于能转身,太宰治又说,“你等等,还有一事。”只好再转过来。


“再让我听见你在外说自己班主闲话,小心你的腿。”太宰冷笑道。


 




袖烟再敲门时,中原中也已经对完账本,在灯下翻起戏折了。他在小几上放了个细颈的瓶,里头插了三两枝半开桃花,想来是白天心情不好时去园里摘得,现在配他披衣油灯,白纸墨画,却有几分孤影自怜。小厮悄悄把糕点摆他几上,中原中也捧着戏本,抬眼一瞥,笑道:“呦,又去太宰少爷府上找你那小相好了?”袖烟苦着脸不答,于是中也自顾自伸手去拣一块,细细嚼了,另只手放下纸卷,敲敲桌面。“怎么,太宰治又欺负你了?”


袖烟顿时委屈上来,一五一十说了,中也抿着嘴不作评,只顾吃那小块糕点,给印成五片花瓣形状,心用赭色点一点作花蕊,给油灯恍惚的光照着,像是晶莹剔透。“您说太宰少爷还要我听半句您的听半句他的,要是您俩像平常一样一个往东一个往西,我可怎么做,我是您身边的人,当然什么事都得听您的,太宰先生也真是,怎么说得出这样的话。”袖烟用这句作结尾,打算把太宰治说要打断他的腿的话吞进肚子里去,当即被自己通情达理感动。中原中也光顾着吃点心,他的话只笼统听了几句,细碎拼凑出个大概,又气又笑,赏他个爆栗。“这次他说得倒没错,我平日纵容你纵容惯了,谅你在这小院闹不出名堂。出去做事还得多留心,我放你出去历练不是叫你去学耍嘴皮子。”


袖烟只好点头,想了想,觉得心里有阵疑虑未消,问道:“太宰少爷怎么忽然对先生这么殷勤?”他知道这少爷平日也来捧场,一张桃花粉面,双眼含春,哄了不少女官倾心,连向来待客冷淡生疏的班主都拗不过这尊大佛,亲自泡过茶送去,关系更是不一般的亲近。中也冷笑一声,“还能怎么?前日大姐来看我,一小丫头不小心把我从前的行头也带了来,被那傻子瞧见了,非要我唱一段他听。这不,在变着法子讨好我么。”


 


第二日竟是难得的放晴天,一早就有小丫头来敲中也的门,说太宰少爷带了礼来看他,哪个太宰少爷自不必说。中原中也努努嘴,道是前一晚刚说完人如此这般,一觉睡醒就到来跟前,倒是个灵验的报应,还是放他进来了。


太宰治带来一箱绸布洋缎,还是为了前几日新来的那批小官,给小女孩们裁衣裳,做新戏服的。换作别礼班主从不收,像有不懂事的送来字画珍玩,中原中也一概让人退回去,来客都是避而不见,能躲就躲。太宰治曾笑过他这样如何笼络客人,中原中也笑道真客人不需笼络,听戏就好,还要别的做什么,他从来不把这戏班和花街放在一处想。太宰治算是少有摸得他软肋的,恰逢其时送过几次布料首饰,淘到的什么戏折孤本,一一对上班主喜好和心患,才笼得这特权般的位置,知道送什么他拒绝不了,这次也不能例外。中原中也让人收了洋缎,道谢,请太宰少爷去院里坐,太宰治当然立刻应了,带着笑一路进去,直接进了最里。中原中也把靠院一侧的纸门拉开,原来屋后还有一池小荷,天光云影共徘徊,太宰治见这仿佛世外之境,啧啧着,得寸进尺地自顾自坐了。


中原中也把外边等候的下人都屏退,嘱咐了不要来扰清静,之后自去自己位上看账本,仿佛放太宰治进来只是让他看看池子似的。那边人是不觉得自己遭冷遇,坐在面水的廊上,回身拿手肘支在大腿,笑问:“点心如何。”中原中也垂着眼,只略一点头:“劳您费心了。”过会儿,中也问:“近来老夫人身体还好?”太宰道:“好。前几天略有抱恙,请从前看的医生来,说是风寒,不过不大要紧的,只开了两剂药,你可听过这病?”中也说听过的,他父母就是因为这病都死了,太宰不知道这个,大概看他听时神色有变,随口问一句罢了,他只自顾喃喃:“沈先生不愧是中医,有些通灵的,说这病厉害起来太厉害,叫我们多提防,我听说城外有个神社这几日住了个通灵的老婆子,我们一同去看看?”


中原中也却是笑起来:“太宰少爷,你傻得像个孝子了。”太宰治自回想一番,也笑了,道:“难道不好?你不是最愿意听我这样?”中也道:“是,是,你接着安排。听说你今日愈来愈安分守己不闹腾,不知是受了哪位仙女点化。”他语气不酸的,太宰治听去却像是悲苦的自嘲,愣住了。过一会,像是缓解般道:“过几日桃花该谢了,这城里有你们这样美景的再找不出,调了实在可惜。”中也道:“是呀。”


又沉默一会儿,太宰治是不觉尴尬,中也却是如坐针毡,只盼着这少爷早些走人,每过一会就抬眼看他一次,意思是催人告辞,到了太宰治眼里却变成遮掩的不舍,好像怕他忽然跑了似的,于是留得更久。待坐了快半日,只零星聊过两句,忽听雷声轰鸣,云卷风舒,天色暗下,不一会下起雨来,淅淅沥沥落上房檐。太宰治便把翘在外头的腿收回,靠着门沿盘腿坐着。中也忽道:“太宰,你可知道凡尘之苦。”


太宰治笑道:“中也,你还不了解我么。从前我就是最受这苦的人,一颗心随时随刻能剖出来作黄连下药的。凡尘这说法便是,这世上都是魔鬼,每粒尘土都是个坏念头,只是恶在恶中就不叫恶了,只作平庸说,人心是善的,人心亦是恶的,善人不能反抗恶人,于是也做了恶人,这是凡。凡是尘埃之恶,都是苦的,因为心不能反抗它们,只会被浸润,被消磨,把善变做恶,把恶变作更恶。花鸟风月却不与同,无论人世如何,他人如何看,花终究是花,鸟终究是鸟,风终究是风,月终究高悬天上,这时就能见人类的狭隘可笑了。我从前只想着这一点,怕被这尘世害成个疯子,后来才明了,我们都是平庸恶人,是世上最大的恶,既无变得更恶的愿望,又无向善追寻的勇气,只一味随波逐流。”他探头看看外边的雨,又笑道,“自从见了你,和这儿桃花,我就想这些想得少了,只想天天来见你。”


中原中也冷笑一声:“疯言疯语。你可别也跟着染了伤寒了。”


太宰没见丝毫不悦,轻声笑道:“就当是疯话罢。”


 




没想太宰随口一提的神社一事,当晚便执行了。半夜小厮来敲门,中原中也匆匆披衣提灯,才到门口便被一把拉上马车,用件大披风裹了,给太宰治拉到怀里。中也先是挣扎了几分,怒道不要这娘们唧唧的玩意儿。太宰治只好道:“这是我专程为你寻的。”才不挣扎。又过半晌,才从睡梦中清醒似的,觉起太宰治此举之有失体统,气得要把人踹下车去。太宰治又好言好语地解释,说先前那个灵婆子只在神社里住半月,再不去要赶不及了。中也冷笑:“你去就去,带上我做什么?”太宰治不答,只顾催车夫快走。中原中也细想一想,便是前几日常常发生的荒唐行径被袖烟说出去,给太宰治挂心上了,这次神社之行说是为太宰老夫人的风寒,实质却是要医他心病,心下了然却无奈,只好叹一气。太宰治偷偷瞄见他神色缓和,又趁热打铁地凑来汇报,说留下了自己手边一个能干管事的,能照料这几日戏班的杂事,赔礼钱都备好了。中原中也道:“你要是不半夜把我劫来,不需费这份心。”太宰治知道他已松了口,心下一块石头落地,轻轻笑几声,算是再赔一次礼。


 


“都是陈年旧事了。”中原中也道,届时马车穿过一片偌大的油菜花田,或许是时节的关系,这儿的花色彩正到最鲜艳的时候,一望无边,车马在其中几乎要被这灿烂的海吞没。太宰掀帘出去看,回来问他记不记得两人小时一起玩耍的故事。中也敷衍了,其实是记得的,他俩相识太早了,只可惜从来身份悬殊,从前他是红叶捡来培养的孤儿,太宰治是口含金汤匙的少爷。那时他尚且像个真真的人,从不知阶级地位那般事,太宰治跑来寻他们玩,几句话惹恼了这位还没登过台的小官,哗得便往他脸上盖一盘花生米,于是算相识。后来中也跟着红叶去华学戏拜师,到二十出头息嗓不唱,中间断断续续通过许多信,直到承下红叶的班子,回了故国。


再想旧事,无非是吵吵闹闹,他们如今也没到多少岁,还是风华正茂的年纪,中原中也已是独当一面,在城里几乎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,和太宰治相比到底还是差一截。那人从小便面善嘴甜,虽有浪荡名声,在生意上能力却也是一等一的好,老爷独器重他这个最小的,大有传业给他的意思。回忆旧事,到底还是被比到近况上,中原中也惭愧得只想叹气,太宰治却在另一边想起他们久别重逢后见的第一面,怨道:“中也,你还记得我们后来见的第一面,你先认出的竟不是我。”中也笑道:“你是个什么金贵的,要我这般着意。”


 


车行了半晚加一早晨,晌午时到了山下,远远可见鸟居一角。太宰已让人来打点过了,有一撑油纸伞的妇人在阶下等,见他们下车,迎上来道:“太宰先生,中原先生。”他们点头应了,跟在女人后面上山。


石阶是清脆冰凉的石阶,两边树木郁郁葱葱,仿佛中间是一条太阳晒不到的细缝,于是格外地冷清。天上云彩很厚重,有点雨意,女人看太宰治仰头好几次,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,便道:“师傅看过了,不会下雨的,先生可以放心。”中原中也本在低头想事,听完这话,噗嗤笑了,引得太宰治也不免捎上点笑意,道:“好,好。”


到了拜殿外边,太宰先一步停下,回头朝中也道:“我们许个愿罢。”两枚钱币投下,摇铃,双手合十,中原中也闭眼时却只见一片空白,无愿可许,只勉强想出一个,希望袖烟早日长到可掌事的年纪,戏班能安稳维持之类。睁眼时太宰治已许完了愿,只微笑看他,那笑是深长渺远的,从眼底来,柔了他眉眼,如深潭般望不见底,却心知其中清澈无端。中原中也只觉心发慌,避开眼不去看,那微笑的眼却还在眼前浮现,仿佛烙上了印,不能散去。


许完愿,女人却避开其他殿宇,引他们往旁边一处松林里走,太宰不免有些踌躇,像是怕何处窜出一伙歹人。中原中也却走得熟门熟路,走前几步,回头笑他胆怯,定是心不诚了。太宰治无奈摇头笑笑,亦步亦趋跟在后头。再走近,终于看见一所简朴房子,门边坐着个老婆子,年纪快有七十上下,并不拿正眼看人。女人引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进了房,随后端来茶水,道是去年梅花上的融雪,一直带在身边,遇见有缘的客人才会拿出来。他俩道谢,捧茶,抿一口,果是沁人心脾。老婆子也慢慢踱步过来,在他们对面坐下,不消得许愿,自顾自剪起小纸人,分别剪了两个,用毛笔在上面划一道,就算施法完成。太宰治本有诉惑的意愿,正欲开口,老婆子伸手一拦,指指自己耳朵,摆摆手。女人去取了张红纸来,分别把两个纸人包了,递与他们,起身送客。


走上石阶时女人便无踪了。太宰不免懵懂好奇,问这是何意。中也道:“你可做过准备没有?把这纸人揣怀里,最大的愿望便能实现。”太宰笑道:“那中原先生可愿意为我唱一段曲了?”中也瞪他一眼,冷道:“这世上哪有白来的好事,你别不当真,会吃苦果的。”太宰一一应声,仿佛没放心上,转头又笑道:“难得出来一趟,干脆多逛逛再走罢。”于是去执他的手,一同走下石阶,命车夫原路回了那油菜花田。车夫却道:“两位先生,你们这一去快有半日,眼见天就要黑,不如先往前走几步,前面有个镇子,可以住到明早再走。”太宰道:“我们上去只一小会,哪来的半日。”中原中也不语,向西望去,果见日光西斜,把一点残云映得通红,太宰也随之望去,便道:“罢,先依你了。”


到了车上,两人并排坐着,太宰忽然想起什么似的,翻出他那个红纸包来,问:“是放心口这儿?”中原中也瞥他一眼,点点头。太宰又问:“你那个呢,放哪儿了?”中也道:“我早放好,你大可放心。”说完似乎是嫌他烦,还瞪来一眼,太宰治讪讪笑着,去看外边景色了。


 




他们找了家看起来算是干净的旅店,理所应当的住房紧张。他们路上就见到处张灯结彩,成群的豆蔻少女穿着浴衣戴着鲜花,说说笑笑走过。老板娘仔细腾出一间屋子来给他俩,下人们另找地方。明明已入夜,处处悬挂的灯笼却照得外边如同白昼,太宰治趴在窗边舍不得挪步,中原中也找了个壶,要去盛水,看他那人举止比小孩都幼稚,轻笑一声。太宰治听见他响动,回头可怜道:“中也,我们去看看罢。”中也道:“不。”


到底还是被拽去。一到街上,就被人声嘈杂淹没了,太宰治也少见这种光景,一路四顾,不久便翻来一个面具给中原中也挂着,笑道:“中也,你这会真像个小矮子了。”中原中也正要发作,转眼就不见了人,于是自己走走看看,在另个卖歌舞面具的摊子前面看了好一会,正看着,后边太宰治递来两个裹着糖衣的苹果,原来是转悠回来寻到他了。太宰道:“我同小姑娘们打听了,这是迎接福神的庆典。”中也想道,打听就打听吧,非要说是和小姑娘们打听的,可见这人幼稚了。他不要糖,嫌这太黏,太宰笑闹他:“你尝吧,你尝吧。”说着便往他嘴上一糊,碎了许多黏黏糊糊的糖屑,一不留神,还把自己手里另一个挤到了地上。中原中也给他气笑了,正想开口嘲弄他几句,却听太宰说:“哇,这就没法了。”他便双手扶住中原中也肩膀,低下头来,轻轻舔一口他嘴角沾的糖,仿佛一只猫的亲吻,一点亲近转瞬间就无影无踪。


中原中也受了一大惊,后退两步,瞪大了眼,脸忽的涨红,手足无措似的,慌了半晌,竟挤出半句尖刻的话来:“想不到太宰少爷也有这种癖好——”太宰治一点没恼,甚至还有些高兴,微微笑道:“中也,我待你是真心的,不信你听。”说完去抓人的手,中也挣着不让,瞪大了眼睛,几乎要有湿润的光溢出来,还是被掰了去,手掌贴在他胸前,里头仿佛有只猛兽似的,“咣咣”怒吼,撞个不停。他愣了,到底是在想,太宰治这人心眼大概长在嗓子里,否则怎么会一口一个真心,还唬得当真,他不得不信了,说什么他都信了,他说太阳从西边出来,说河水往高处流,他都一样一样全都相信了。待太宰治再亲下来,他不躲了。


 


他们闹到很晚,后来中原中也终于肯主动吻他,拉拉扯扯回到住处,给太宰找着个机会,把中原班主的衣服扒了,从额头吻到脚跟,中原中也伸长手勾住他脖子,胡乱亲他耳朵、下巴、鼻尖,太宰治去拉他的手,掌心贴着掌心,两个冲动的灵魂隔着薄皮囊相亲相触,要融进一处去,那点温暖几乎催人落泪了。中原中也闭眼就忆起从前早春,太宰治写信来说樱花开得正盛,异国见不到樱花,他四处转见那桃花开了漫天,花瓣跌落似疾风骤雨,细细亲吻他眉心,温柔堆了满肩,落在手里像化开去,合拢掌心,湿漉的清香的,变作泥泞不堪,绒毛从心上钻出,心生羽翼,脱离这沉重躯壳去,共烟霞。曲中唱道:升平早奏,韶华好,行乐何妨。愿此生终老温柔,白云不羡仙乡。


 




翌日中原中也快正午才起,浑身酸痛,咬牙问候太宰祖宗好几遍。太宰治给他留的早点放在枕边,早已凉得发硬,他披衣起来,勉强咽下几口,忽的想起什么,摸摸心口,自然是空荡荡。于是跳起来,去昨日散乱一地的衣物里翻,还是无获,他脸色变了,里外又摸过好几遍,被褥也掀开看过,枕套拆下把棉絮都散开,他拉开这房里每个柜子每个抽屉,落地的灯罩也拿开,空落无一物,到处都是干净的。他心慌得要撞开胸膛,只觉得耳边阵阵发聩,中原中也匆匆穿好衣服冲到门外去,车夫正在候着,看见他出来,迎上来忙道:“先生起了?”


“太宰呢?”


“少爷昨晚就走了,他骑的快马,叫我等您醒了再回。”


“那你还墨迹什么?走!”中原中也面色几乎要狰狞了,他踩着的木屐咯吱响,后头车夫喊他:“先生,您这面具还要不要。”中原中也顿住脚,没回头,语气却缓下来:“不要了。”


再路过那篇油菜花,在日光下熠熠灼目,中原中也却没心思投去一瞥,直到快到城里,他仔细望望,方向和他预计却有偏颇。车夫道:“少爷千叮咛万嘱咐过的,要先把先生送回府上,您别急。”中原中也急得脸都要紫了,抖着手捱到自家门口,袖烟已经候在路边,他跳下来,抓住人就要叫车。秦袖烟拉住他,小脸竟是雪白的,他轻声道:“先生您莫慌,莫慌。”中也狠狠吼一声:“你知道什么!”袖烟道:“太宰先生今早差人送了一封信来,您先看。”中也道:“看你个王八羔子,我要去见他。”袖烟几乎要哭出声来,道:“先生,太宰少爷昨夜上吊死了,他府上如今进不得人的,先生,先生,您别——”


 


天边轰隆一声惊雷乍,渺远的,带着云絮纷扰,街边行人惊呼,不一时豆大的雨点便砸落下来,咣当咣当每一滴都是颗流星陨落,引起卑微的巨响。中原中也不知避雨,只愣愣站着,面色灰黑,本来拧着的眉头僵住了,眼神却是空的,仿佛听不清明,茫然问道:“你说什么?你说太宰什么了?”凡间噪声大作,如同兵马连天,一溃千里,那尘埃被雨点惊起,散到空中,又为利风吹拂,打在人脸上,冷得像冰,尖得像刀刃。他只听见袖烟喊似的:“太宰少爷死了!太宰少爷死了!”只能辨出这六个字,喧嚣里小厮面容张合,中原中也茫茫然望他,恍如隔了一世,肩上忽的一轻,心里像是被挖去了什么东西,空了,眼前蒙的雾也散了,清明地望见朦胧的雨帘,风吹来,一阵一阵地发冷。


 


袖烟陪班主在雨中立了许久,见中原中也神色一点一点缓下,眉心也松了,悲哀似是都被这雨水洗去。他张张嘴,上下打量眼前少年几眼,轻声道:“才两天未见,你瘦了不少,管事累极了罢。”说罢摆摆手,拿过被雨浸湿的信笺,进了大门去。


中原中也淋了场雨,大病数日,戏班当月干脆停戏,常客们悻悻而归。袖烟为班主送药去,中原中也披着外衣,坐在廊前看一卷戏折,轻轻哼着一段调子。袖烟把药碗放在一边,是之前太宰治提起的沈医生开的药方,中也瞥一眼,问:“现在是什么时候了?”袖烟道:“已经快傍晚。这雨下得早晨傍晚都辨不出了。”中也点点头,放下戏本,端起药汤,用瓷勺缓缓搅着,沉默一会儿,忽问:“袖烟,我问你,你可知我们同这街上其他院子,有什么不同?”


袖烟沉吟半晌:“不知。”中原中也轻笑一声,俯过身来,伸直食指点在少年心口,狠狠戳了戳,叹息道:“没有。”


他眼神并不躲避,直直望到眼底,那一点凄凉轻易就透了出去。秦袖烟见到了,心下跟着一凉,心道,班主这次怕是走不出来了。


中也又道:“我从前行头放在哪了,上次大姐的丫头带来的?我记得当时让你收到哪个角落去。”袖烟道:“我收到仓房最里了。”中也又问道:“太宰什么时候走的?”他指是出殡入土。最后还是葬在城外了,这一月城里风云变幻,太宰家丧了幼子,丧事盛大,连花街生意都淡了三分,那日中原中也坐在池边,远远听见哀乐轰鸣,往那片油菜花的方向去。早就晚春了,花都谢尽,桃花樱花,都只剩翠绿满枝头,等来年再争艳,自能想象那边单调凄凉的景象。花有再开时,故人不再见了,只可怜了太宰治那么个花俏的人,从此光靠坟边野花作伴,漫山遍野的绿,怎么装点他长眠。


袖烟道:“前几日就走了。”中也仰头喝尽手里的药,平静道:“等雨停后,你带上那衣服,我们去一趟,送他一程。”


 




那日中原中也描眉画眼,精雕细琢,颊上带云霞,眼尾细无端,目光流转,锋芒尽去,换作温润俊朗,只亭立便有俏生劲。却难掩风骨,眼神凌厉,脊背挺的是个坚硬的弧。袖烟侍旁,见他披上水袖云裳,一步一步踏上碑前,指尖一挽,开口唱道:


“梦回莺啭,乱煞年光遍。人立小庭深院。晓来望断梅关,宿妆残。翦不断,理还乱,闷无端。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。”


“良辰美景奈何天,赏心乐事谁家院。恁般景致,朝飞暮卷,云霞翠轩;雨丝风片,烟波画船——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。”


“困春心游赏倦,也不索香薰绣被眠。春望逍遥出画堂,间梅遮柳不胜芳。可知刘阮逢人处? 回首东风一断肠。”


道是一曲清欢,声中自有胭脂粉笑,灯火繁华,樱下梦回,佳人摇红。中原中也停了嗓,收回捻着姿态的手,是又回到平日那避世消极的戏班班主身上。袖烟正要上前,却见中原中也瞥一眼他,转会目光去,神情是他神情,身形是他身形,再开口,唱的是他心中词句:


“果合欢,桃生千岁;花并蒂,莲开十丈。”


“这一缕青丝香润,曾共君枕上并头相偎衬。”


“愿此生终老温柔,白云不羡仙乡。三尺白绫若赐我 可愿葬我于君侧。”


 


声声哀婉,字字凄厉,袖烟楞一愣,见中原中也从袖间摸出一把匕首,柄上雕着流纹的,转头来,朝他竟是一笑。胸襟前如枝头灼灼桃花,连绵绽开,那刀尖是前日的雨点,深埋进去,像场盛世,只一瞬的繁华,袖烟冲上前去,没能抓住什么,中原中也面上带笑,砸在泥地上,死了。


 


 


 


 




中也亲启:


 


我尚记得第一次见你,你穿的是一袭黑衣,里面一件红衬,当时只觉迷人得耀眼,笑时天会亮的,不知你是否还记得。我总想再写封信,寻不到机会,如今终于清静了。


我不能入眠,中也,魔鬼们要把我抓去了,他们挤在我周围,每粒尘土都是魔,他们啃我的脑,咬我的脸,踩我的手,他们不让我活。那时我从你衣里翻出红纸包,两个,我就知道那女人说的没错了,你是有缘的客人。我本只是怀疑,我一次一次试探,很多事上骗了你,比如母亲的病,那纸人,那神社,我猜你心里是有愧的,所以对我卑劣的伎俩不设任何防备。你许了什么愿,我想不出,可你终究是救了我,我每次想起,心里就一阵一阵的苦。你总是赠我空欢喜,中也,我曾以为终于解脱,后来才知是你救我,我曾说过爱你,你却只当不知。而我让你代我受了苦,你为何要救我呢?这不值当,中也,我不值得,你的命比我金贵,比天下万事万物都要金贵。你可比那满城的花,而我愿用一生孤寂换那美景,你要替我受这凡尘之苦,我就是下了黄泉也不能安宁,伊邪那美把我钉在油锅上,千刀万剐,只因我让你受了苦。你又要笑我说疯话了,支支吾吾胡言乱语,但我是高兴的,我曾拉你手,望你眼睛,我曾吻你,说爱你,你信了,这是我此生最大的快乐。魔鬼要抓了我去,它让我和这世界告别。


你是桃花,中也,我们都是,只因这俗世苦痛。你不肯做戏子,你眼里装着高远的天,可你逃不过这命运,避不开这凡尘。待我许了愿,才明白你的话,这愿望要拿人最宝贝的东西来换,而我要失去你了。于是我又想,从前的话你肯定是不记得,我却受宠若惊,我曾漂洋过海送你一折樱花苗,那日正是中原的新年庆典末,你邀我去看灯,问我要不要放,我问你写什么,你教我两个汉字,道是人情百态尽于其中了。我还记得你写的是“欢喜”,而我轻轻说的是爱你。你不信,跑开去不再见我,那樱花苗也没来得及给。你不记得了,你把这段故事拿去换愿望了,你一定是爱我的,中也,而我欢喜得要落下泪来。


我要离你而去了,魔鬼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,而我只愿你爱我,爱我一生,爱我到死,我用这一树桃花换你的爱不灭。再见了,中也。






fin.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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加粗字体为戏文,选自昆曲《长生殿》《牡丹亭》


戏班原是在日旅演,后来在太宰家所在的城长驻了。中也是红叶捡的孤儿,后来在大天朝学戏时捡了秦袖烟,所以小秦是汉人。他俩都会汉语。


日本少爷们捧角的心态大概和外行捧芭蕾舞演员、我看浮士德的心情是一样的:虽然看不懂,可是好棒棒哦!


最后中也唱戏的部分并没有完全扮相,只画了妆面,披件外衣,所以和花魁是有点像的(在说什么)


大家有没看懂的地方可以问我,我写糊涂了已经。感想写完会贴链接。感谢阅读。



摸鱼。
表白安哥,他真可爱。

不会用板子…。